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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哥,你也太苦了∫劝你还是趁早忘记梅表姐吧,你多思念她,只是苦了你自己,而且你想着她,又怎样对得起嫂嫂,你不是也爱嫂嫂吗?”

觉新的脸色完全变青了,他含着满眼的泪水望着觉民,半晌不说话,过后忽然生气地断续说:“她这样劝过我,现在你也这样劝我!大家都这样劝我。……你的见解跟他们完全一样!……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还有什么用?……”话还没有说完,他就掉头走开了。

这时候觉民才知道觉新从他这里所消得到的并不是这样的答语』而除了这个,他还能够怎样回答他的大哥呢?他又想起觉新说话是这样,行为又是那样←觉得不可理解≮这个家庭里到处都是谜,都是他解不开的谜←立在那里,用他的没的眼光去看戏台上矮小的丑角和长身玉立的旦角(他认得这就是四爸喜欢的张碧秀)怎样细致地调情,然后又去看那些满意地笑着的观众,尊贵的,和较不尊贵的,以及完全不尊贵的,那许许多多的观众←轻蔑地笑了笑,过后又把觉新方才说的话完全忘记了←慢慢地踱着,心里在盘算他自己的那件重大事情≮是他的眼前依次地出现了美丽的幻景。

过去的种种事情,未来的种种事情,他都看见了,这都是关于他和她的←很乐观,因为她给了他勇气和确信↓已经完全信任他了,不仅信任他,而且坚决地对他表示不会使他失望←跟她中间,事情进行得很顺利☆初,每天在补习英文之后,闲谈着彼此的性情、志愿和消,渐渐地谈到了彼此生活中的种种小事,终于各人把心剖给对方看,而且得到相互的了解了〗人中间的关系更深了一层,于是深到了各人都感觉到不可分离的程度≈由与恋爱问题有关的闲话,而谈到亲友间的恋爱事情,谈到梅和觉新的事,以至于谈到自己的事情←记得她怎样红着脸低着头一只手翻弄书页,装着有意无意的样子,对他说她如何需要他,将来不会离开他到别的地方去↓又说她的前途有许多障碍,她的处境是如何困难,她的地位是如何孤独,她决定不顾一切地向着新的路走去,她如何需要一个像他这样能够了解她、安慰她、帮助她的人←们两个在心里早已互相了解了,只差在口头上说出来。机会既然来了,他便说出了许久就想说而未说的话,把自己表现得是怎样的一个英雄←甚至说为了她的缘故他可以牺牲一切。接着她也说了一些话〗个人的话都是说一句就可以被懂得十句的←们对彼此都有了信赖,他们对于消的实现也有了确信♀一次的谈话好像是揭开了帷幕,于是重要的问题就解决了÷情就发生在今天。

未来生活的美丽的幻景也跟着出现了,自然是很夸张的♀个幻景迷了他的眼睛,使他忘记了一切可能的障碍←站在堂屋门前的石阶上,他又一次看到戏台上的调情的人物(已经不是矮小的丑角和长身玉立的旦角了,却换了一个画眉傅粉的小生和一个娇小玲珑的花旦),看到那些依旧满意地笑着的观众,听见文德在戏台上大声念着:“陈大老爷赏张小桃二十元”,看见台上的小旦含笑向台下那个大胡子请一个安,他的脸上又一次浮现了轻蔑的微笑←觉得他们对于他不再是可怕的障碍了≮是他又抬起眼光看远处,看他理想中的生活,一直到有人在背后拍他的肩膀的时候。

这是一只很熟习的手,这只手把他带回到现实生活里面来←回过头去,正看见弟弟觉慧站在后面,望着他微笑←便问一句:“你也跑出去了?”

“当然,家里又热又闷,闹得太不像话∫不走才怪嘞!”觉慧得意地笑着说,“你一定有了好机会。”觉慧已经从哥哥的脸上看出一切了。

觉民微微红了脸,点头道:“我们的事情决定了。第一步是没有问题,今天我们什么话都明白地谈过了≈在应该进行第二步。……”他的脸上又现出满足的笑容←那并不十分锐利的眼光从金丝眼镜后面透露出来,在觉慧的脸上转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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